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鄭成功受封國姓的背後玄機:《鄭森》下卷試閱

鄭成功最著名的事蹟之一,便是受南明隆武皇帝賜姓賜名,這也是他被稱為「國姓爺」的由來。關於此事,一般說法是:

芝龍引其子森入見,隆武奇其狀。問之,對答如流。隆武撫森背曰:『恨朕無女妻卿』!遂賜姓,兼賜名『成功』,欲令其父顧名思義也。封為御營中軍都督,儀同駙馬、宗人府宗正。自此中外咸稱國姓。
 
後世稱「鄭成功」,其實是個積非成是的誤用。稱其為「成功」時,應該連同賜姓並稱「朱成功」才對。譬如康熙皇帝的詔書就稱:「朱成功係明室之遺臣,非朕之亂臣賊子。」鄭成功生前,為了表示謙抑而避免直接使用朱姓,只自稱國姓。當時人們也普遍以「國姓成功」來稱呼他,連隆武的詔書也這樣寫。無論如何,當時他並不叫做「鄭成功」。不過今日人們誤稱既久,早成習慣,也就不必再去替他正名回來。
 
另一件較被人忽視,而更值得討論的是,事實上鄭成功並非隆武首先封姓的鄭氏族人。在他會見隆武的前一天,鄭鴻逵已先帶著兒子鄭肇基陛見,先一步受賜為國姓。


就當時的政治情勢看,此舉有些蹊蹺。隆武登基前是個光桿子藩王,在戰亂中流落南奔,身邊無兵、無將、無人、無財。福京隆武朝廷完全是在鄭芝龍和鄭鴻逵兩兄弟支持下才能成立,而芝龍的重要性又比鴻逵大得多。因此,隆武未曾先賜鄭芝龍之子為國姓,卻先賜了鄭鴻逵之子,就透露出不尋常的訊息。 
   
隆武與鄭氏兄弟的關係,從一開始就矛盾百出。新皇帝才剛登基,朝會立即上演了一場「爭位」的鬧劇。
 
隆武召諸文武入朝,會議戰守策。鄭芝龍首站東班。楷讓之曰:『文東武西,太祖定制。今鄭芝龍妄自尊大,不但欺凌臣等,實目無陛下』。龍曰:『文東武西,雖古來定制,然太祖已行之,徐達業站東班首』。道周曰:『徐達乃開國元勳。汝敢與達比乎』?龍曰:『以今日較之,我從福建統兵恢復,直至燕都,功亦不在徐達下』。楷曰:『俟爾恢復至北京,那時首站未遲』。遂互爭殿上,隆武亦無奈何,各為慰解罷。自此文武不睦。──《台灣外記》
 
對鄭芝龍來說,皇帝是自己所擁立,朝廷體面和國家軍隊更幾乎是自己一手撐起,無疑該是「一人之下,萬人之上」的地位。但文臣堅持體制,拒絕武將跋扈、干政,這就無可避免造成雙方嫌隙。
 
在戰略思想上,鄭芝龍與隆武也不相同。隆武是個銳意恢復的皇帝,文臣們也都迫不及待想要立即出關收復失土。但實際組織軍隊、自掏腰包提供糧餉的鄭芝龍,卻不願意將自己經營十多年的軍隊輕率地投入戰場。黃道周譏諷他無恢復之志,最後甚至自請招募義兵,組成一支全無裝備訓練的「扁擔兵」出關與清兵決戰,下場當然是以卵擊石,有去無回。經此一事,文、武間的裂痕更是加深到無可挽回的地步。
 
鄭成功賜姓、賜名,就是在黃道周離開福京不久之後的事情。
 
可以想見,隆武與鄭芝龍的關係已然緊繃到一個程度。讀史至此,我猜想隆武先賜鄭肇基為國姓之舉,說不定意在拉攏鄭鴻逵,分化鄭氏兄弟的感情,爭取朝政的主導性。
 
不過鄭芝龍哪裡是省油的燈,鄭鴻逵有兒子,難道他沒有嗎?於是第二天也帶著鄭森去找隆武,其意不問可知。鄭森的封賜規格自然不能低於鄭肇基,還得大幅加碼。於是隆武在賜姓賜名之外,更一口氣封成功為御營中軍都督、宗人府宗正、儀同駙馬。
 
我把此一猜想,以及隆武與芝龍的過招寫進小說中。但我也相信以鄭成功的資材和文人氣質,隆武是有可能真心喜歡他的。因此這個過程,就變成鄭芝龍厚顏無恥帶著兒子請封,隆武心不甘情不願敷衍,卻漸漸真心賞識起鄭成功的才能來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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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鄭森》下卷:焚服,從此便是國姓孤臣
【第貳拾肆回‧賜姓】摘錄

鄭森典兵不到一個月便遭罷廢,所部併入鄭芝豹麾下一體操練。鄭芝龍命他在家讀書,不許任意出府,也不再和他見面。鄭森卻並未因此消沉,很快地拾起各種兵書和山川圖冊用心研讀起來。

 
這日馮澄世來尋他說話,一進門便驚奇地道:「阿森還是這麼用功。」鄭森正看到要緊之處,只抬了一抬眼皮,又繼續埋首書中,道:「國事蜩螗,豈能懈怠?若有機會,我隨時還要出來典兵!」
 
「好志氣!」馮澄世湊近前來,道:「我是來給你說件新聞,今天一早鴻逵叔領著阿肇那傢伙進宮面聖,皇上竟賜封國姓。阿肇一出宮就到處得意洋洋地宣傳他從此是『朱肇基』了,還要人叫他『國姓爺』,真讓人看不過去!」
 
鄭森留神思索,覺得事有蹊蹺。鄭家上下受朝廷封賞甚多,本來不足為奇,但此番隆武敕封鄭鴻逵長子鄭肇基為國姓,卻是獨厚鄭鴻逵而略過鄭芝龍,這就不尋常了。
 
馮澄世見他出神,以為他心中不平,寬慰道:「算了,何必跟阿肇那種人計較,他就算封了國姓,也不過是沐猴而冠!」
 
「說到哪裡去了。」鄭森道,「我是在想,皇上此舉,恐怕意在籠絡鴻逵叔,離間他們兄弟。」馮澄世恍然大悟:「你說得不錯,若要封賞,應該連你一起賜封才是。嗯,其實當初將皇上從杭州奉請入閩的是鴻逵叔,力主擁戴皇上即位的也是他,以皇上看來,鴻逵叔才是真正忠心護主之人。這麼說來,皇上是想以鴻逵叔取而代之?」
 
「取而代之恐怕不容易,但只要四叔肯站在皇上那邊,朝局就不同了。」鄭森沉吟道:「這恐怕是哪個大臣出的主意,也算得高明。」
 
馮澄世道:「一官叔也不是省油的燈,想離間他兄弟倆哪有這麼容易?」
 
果然,當晚鄭芝龍差人傳話,要鄭森次日隨他入宮面聖。隔天清早,天還沒亮,鄭森便穿著朝服到大廳等候。稍停鄭芝龍出來,並未多言,領著鄭森直往皇宮而去。
 
到得大明門外,恰好時辰已到,只聽得宮內隱隱鳴鉦一響,細樂一奏,接著鳴鉦二響,伴隨「咿呀」開門之聲,是內廷的奉天門打開了。緊跟著鳴鉦、奏大樂,居中的午門開啟。最後砲響三聲,雙套大樂吹作,內官傳呼:「開大明門─」門外錦衣官齊聲高喊:「開大明門─—」這座原本是布政司鼓樓門的大明門才緩緩開啟。鄭森心下暗道:福京宮制簡陋,這儀節倒也一絲不苟。
 
鄭森隨父親到奉天門外,鄭芝龍將二人的牙牌遞給宮門外傳旨承事太監張鳳鳴,張鳳鳴詫道:「沒聽說皇上今日召見鄭森大人呀?」鄭芝龍笑道:「犬子仰慕天顏,請皇上賜見!」張鳳鳴不敢怠慢,揣著牙牌進殿裡去了。
 
鄭芝龍冷笑道:「皇上以為賜封肇基為國姓就能增加老四的分量,好跟我分庭抗禮。想得美!我難道就沒有兒子可受封賞嗎?」鄭森這才知道皇帝並未召見自己,而是鄭芝龍擅做主張,領著自己硬來討賞,立時就想轉身出宮,但想到必須伺機再掌兵權,也便極力隱忍下來。
 
過了良久,張鳳鳴才出來喊道:「宣,平虜侯鄭芝龍、鄭森晉見─—」接著滿臉堆笑,哈著腰道:「皇上在御書房,太師這邊請。」
 
二人逕直來到書房,只見隆武在榻上盤膝而坐,對著一份奏章振筆疾書。他雖貴為天子,但一身素長布袍,手邊所用並無金銀器皿,而是磁瓦銅竹等尋常物事。屋內不飾錦繡綵幔,只用布帛。案上書籍充盈,數十帖文書堆得有二尺來高,四壁更放滿圖書,處處牙籤標識。鄭森不敢多張望,低頭暗想:人說皇上儉樸、勤政、好學,果然不錯。
 
隆武看見二人,將句子寫完,這才放下硃筆。鄭芝龍跪下叩頭:「參見陛下。」鄭森也朗聲跪奏:「臣御營御中軍副總兵鄭森,叩見吾皇萬歲!」
 
隆武道:「二位愛卿平身,賜鄭先生坐。」語氣卻頗為冷淡。他登基月餘,心中念茲在茲的是立即出關,然而鄭芝龍非但不肯發兵,甚且在賜宴上爭位、派人遮留御駕親征,還擠走了黃道周和何楷。凡此種種,令隆武深覺正位以來事事不利,對鄭芝龍也非常不滿,因此才有封賞鄭肇基之舉。
 
鄭芝龍見隆武臉色不佳,道:「陛下又熬夜批看奏章了?」
 
「只改到三鼓,剛打四鼓時睡下,黎明起來,算不得熬夜。」隆武意有所指地道:「朕日對群臣、夜覽奏章,宵衣旰食,只怕事情沒有趕緊辦好,會使外廷諸臣更加怠惰。」鄭芝龍卻似乎聽不懂他的譏諷,關懷地道:「陛下何必如此自苦,所有詔命、奏章都要自己親筆書寫批答。那一班內閣大學士也不是白當差的,陛下凡事只要抓個總,其餘的讓臣下們來做就行了。」
 
隆武看著鄭芝龍,不知此人究竟是真不明白,還是作偽的功夫登峰造極了?一時撂下這個話題,忽問:「鄭森,你這個副總兵是甚麼時候劄授的?」鄭森不防有此一問,忙道:「臣本為南安縣學諸生,月前方才投筆從戎。」
 
「這就不對了。」隆武話音嚴峻,「朕登極詔書上說得十分明白:『名器者,天下之重器也。弘光元年劄付武弁,濫用已極。從今以後一洗陋規,參將以上俱不准輕行僭授,副總兵、正總兵必待欽命始准入。以前授過之官,不論欽封或是私自札劄,都須到兵部請換新劄,方准稱是。若無隆武元年七月一日以後的新劄即是偽官!』你到部領過新劄沒有?」
 
鄭森汗流浹背,從未想到自己受父親付劄,竟是未曾經過朝廷欽准的偽官,連忙磕頭道:「臣知罪!臣練兵不滿一月,現已卸職⋯⋯
 
「呵呵,憨兒太過耿直了。」鄭芝龍一拍鄭森肩膀,笑道:「陛下問你何時參與兵事,你光講月前練兵做啥?啟奏陛下,鄭森四歲起便隨名師學習雙刀之藝,自幼熟習弓箭與銃術,又得寧南侯左良玉親授騎射之法。容臣自賣自誇,要論水戰,臣敢稱天下第一,論陸戰,卻恐怕得讓他個一、二分呢。」
 
此語一出,隆武和鄭森都感驚詫。鄭森沒想到父親幾天前才罷黜自己,現在卻於皇帝面前讚不絕口。隆武則是對鄭芝龍的「自賣自誇」有些難以置信。
 
鄭芝龍隨即又道:「上個月,黃道周大人舉薦錢秉鐙和吳德操二名布衣,陛下當即有旨:『時方多事,朝廷破格用人。既經輔臣薦舉,著吏部即與一體試用,不必更俟鄉試。』足見陛下求才若渴之心!我這個兒子,本來也想等下一科鄉試再來下場的,但朝廷用人之際,俗話說內舉不避親,我也舉薦給陛下!」
 
「臣不敢希圖倖進!」鄭森連忙道:「並請陛下治臣僭稱偽官之罪!」
 
隆武面色凝重地看著鄭氏父子二人,不發一語。鄭芝龍瞪了鄭森一眼,旋即笑道:「其實臣父子今日來,乃是答謝陛下對我鄭氏一族高厚之恩。昨日聽說舍侄肇基蒙賜國姓,陛下對鄭家真是格外優遇,敝門上下皆感榮寵,所以臣與鄭森才不能不親來向陛下致謝!」
 
隆武心中膩味已極,沒想到鄭芝龍臉皮一厚至斯,聽說鄭肇基受封國姓,竟旋即帶鄭森晉見,毫不掩飾地要求封賞。如此一來,自己想要獨厚鄭鴻逵以制衡鄭芝龍的計策也就歸於無用了,眼前還是只能委曲求全,待他日離開福建再說。於是勉強笑道:「鄭森果然是個人才,朕即賜你為國姓。從今日起,你便是朱森了,望愛卿實心為國效力。」
 
鄭芝龍不待鄭森謝恩,當即道:「謝陛下恩典!唉呀,以鄭肇基這樣一個白丁,既不是縣學裡的諸生,又不曾入過一天行伍,就得陛下封為國姓。鄭森今日又得此無上封賞,臣下一家真不知該怎麼報答呢。」他滿嘴謝恩,話裡意思卻明白不過,鄭森的封賞可不能與鄭肇基相提並論。
 
隆武一咬牙,道:「鄭先生別急,朕還沒說完。賜姓之外,朕再賜名『成功』,鄭森的全名改為朱成功,即刻付宗人府載入譜牒。」
 
鄭芝龍一拍鄭森,哈哈笑道:「朱成功,陛下賜的好名兒,森兒⋯⋯成功,從今日起你也是國姓了,可要好好輔佐皇上復國大業馬到成功啊!」
 
鄭森本在懵懂間,被父親這一拍,恍然醒悟:自己一向都為海外出身所苦,族中長輩兄弟亦多以此輕視欺侮,如今受封為國姓,已是皇帝親收的宗室根苗,旁人再也不能拿這個嘲諷自己了。一時心中激動,涕泗縱橫地謝恩:「臣朱成功,不惜萬死以報陛下天恩!」
 
隆武看他謝得真誠,忽然想起一件事,探身道:「朕聽說日前黃道周先生出京,百官俱未相送,獨有一名小將領兵為他壯行,可是愛卿?」鄭森道:「正是臣下。」隆武道:「喔?是鄭先生命你去的?」鄭森道:「是臣自己的意思。」隆武看了一眼鄭芝龍,故意問道:「你就不怕鄭先生不高興?」鄭森道:「臣父與黃先生政見不同,報國之心則一。」鄭森稍頓一頓,又道:「臣本意是想隨黃大人出關,但所部新募、糧餉無著,這才僅止於送行。」言下之意,他自己和鄭芝龍也是「政見不同」。
 
這時隆武已約略看出來鄭森和鄭芝龍父子並不完全是一回事,也猜到鄭森正是因為替黃道周送行而被廢黜,遂道:「你可曾聽說,崇禎九年北京戒嚴,朕曾率護軍千人勤王之事?」
 
鄭森當然知道,當初唐王就是因為疏請勤王未獲朝命許可,依然擅自出兵,後來才被廢為庶人圈禁在鳳陽高牆。因此道:「臣聽說過。」隆武道:「你以為朕當年的舉措如何?」鄭森道:「心憂君父,勤王救難,乃忠心臣子必然之舉。」隆武道:「那麼朝廷將朕廢為庶人,圈禁高牆,是否太過?」鄭森答道:「朝廷制度、祖宗成法,不可輕廢,這乃是天下安定之基。」隆武道:「朕出兵沒錯,朝廷廢黜朕也沒錯,你這回答,似乎有點兩面討好啊。」鄭森毫不遲疑地道:「此正是太祖高皇帝神靈為保全國家大統、欲降大任於陛下,所以才讓陛下離開南陽,在鳳陽動心忍性、增益所不能。」
 
隆武微笑頷首,想起接替自己繼任唐王的弟弟後來慘死於闖軍之手,若非自己被圈禁在鳳陽,死的就是自己了,又何來今日?念及於此,不由也覺得冥冥中都為天定,心裡安慰不少。於是又問:「倘若是你,在勤王與違制之間,該作何選擇?」
 
鄭森道:「君子愛國之心,甚於愛全節也。該當出兵之時,臣定然義無反顧!」說完自己才想起來,這句話是錢謙益引用黃尊素之語,不知怎麼在此時脫口而出。
 
「其心可嘉!朕要的就是你這等血性臣子!」隆武一掃陰霾:「你的官職,朕看就先授御營中軍都督,待立了功再另行升賞。你本已在御營練兵,不妨仍舊練去。」都督一職已可出任總兵,較原本的副總兵又高了一級,鄭森父子連忙再次謝恩。
 
鄭芝龍見鄭森所獲遠比鄭肇基高出許多,當下心滿意足,也想投隆武之所好,稍稍補報一番,因此環顧書房,說道:「陛下隆恩,真叫臣等難以報答。陛下愛看書,咱們福建印的書,論數量那是天下第一。陛下看看缺哪些書,改日叫成功選了送進來。」
 
隆武笑笑不語,鄭森卻道:「我閩省印書量多,乃因盛產毛竹,利於造紙之故,其實多半刻印不精,難奉御覽。臣有宋版《資治通鑑》殘本共四函五十六卷,若蒙允可,臣即奉呈入宮。」鄭芝龍道:「年輕人好不曉事,既是殘本,怎好呈給陛下?」隆武卻驚喜地道:「宋版《資治通鑑》?這可是有錢也難買到的珍本,愛卿卻從何處得來?」鄭森道:「是錢謙益送給臣的。」隆武奇道:「你識得錢謙益?」鄭芝龍吹噓道:「成功前年入南京國子監讀書,乃是錢謙益的關門弟子,還經他取字『大木』!」隆武更感詫異:「喔?你是錢謙益的學生?」
 
鄭森尷尬地道:「臣在錢謙益門下未久,他便投降清人、替虜作倀,為天下人所不齒,臣亦羞列於其門牆。」隆武點頭道:「錢謙益學不補行,畢竟是海內文宗。你若傳承其學,而以忠孝報國,亦足以洗雪師門恥辱。」鄭森細細體味此語,似乎隱隱暗示他即便師長不忠,自己仍可為國盡忠,於是道:「陛下訓誨極是。錢謙益等並非不知忠孝,只是被私慾隔斷。臣父子一家蒙受天恩,敢不以區區赤忱忠藎之心報答!」
 
隆武大展歡顏,連聲道:「好,好!」他初時因為鄭芝龍的緣故,對鄭森並無好感,此時仔細一瞧,竟是這樣一位飽學書生,不僅風儀整秀,而且對答如流。相較於鄭肇基的淺薄輕佻,更顯出鄭森的才具。他有心再考較鄭森的時策,因問道:「愛卿試為朕析論時局,略進數策如何?」
 
鄭森想也不想,成竹在胸地道:「臣有四策:據險控扼,揀將進取,航船合攻,通洋裕國。」
 
隆武道:「喔?你仔細說說看。」
 
鄭森道:「清人所長在於騎兵弓矢,閩有三關之險,足以阻敵。朝廷正宜據險控扼、揀將進取,可立於不敗之地;至於恢復之道,可憑閩軍所長,循海路而上,不唯出其不意,甚且可以飛渡關隘天險,直指南、北二京!此外,大軍發動,糧餉最要。朝廷雖有版圖七省,但浙東、湖廣和江西各地鎮將截留餉源,何楷大人乃有『司農實無一錢』之嘆。福建山多田少,卻能富甲海內,乃通洋之功。朝廷可善加獎掖,以收裕國之效。」
 
隆武閉著眼睛,邊聽邊點頭。此四策之中,前二策中規中矩,但後面這兩策,出自鄭家子弟之口,也算是言無不盡了。隆武默默盤算著,鄭氏兄弟乃是鐵板一塊,看來並無離間的可能。這鄭森卻是學問中人,忠心血性也非假裝,拉拔他以鬆動鄭家,興許比在鄭鴻逵身上打主意來得有機會。何況隆武也打心底覺得與他投緣,於是嘆道:「愛卿真乃騂角也!」
 
鄭森聞言,不由得身子一震。他知道此語典出《論語‧雍也》中孔子稱讚弟子仲弓之語:「犁牛之子騂且角,雖欲勿用,山川其捨諸?」犁牛乃毛色駁雜之牛,不可用以獻祭。這樣的牛卻生出了一頭毛色純赤、兩角周正的小牛,即便人們不用以獻祭,天地神明也不會捨棄。仲弓出身微賤,但品學甚高,孔子遂以此語讚許並鼓勵他。然而現在隆武卻當著鄭芝龍之面用此語稱讚自己,同時暗中貶損父親,足見其對父親的不滿,及對自己的信任。鄭森又是興奮,又是惶恐,稱是也不對,推辭也不得體,另外又帶著一絲擔心父親聽出言外之意的憂心,一時竟不知該怎麼接話。
 
鄭芝龍當然不曉得其中典故,只知是好話,爽朗地道:「陛下太過譽了,可別慣壞年輕人才好。」
 
「不,一點也不過譽。」隆武步下坐榻,撫著鄭森的背說道:「可惜我沒有一個女兒可以匹配愛卿啊!這樣吧,朕賜你以駙馬都尉體統行事。雖無公主可嫁,朕仍當你為半子!」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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