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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鄭森》上卷「大明命脈的危局」試閱:〈小舟品茗〉

 
復社諸友接連在媚香樓大肆宴飲了三天,加上頭一天到南京時闖的那一回席,鄭森已是連喝了四晚。饒是他年少健旺,如此通宵縱樂、大喜大悲地心緒激盪,也覺有些生受不住。
 
這天黃宗羲早早逃席而去,但是鄭森二人在媚香樓玩了幾日,又與吳應箕等人投緣,彷彿已是熟客,也就留下來喝到底。馮澄世毫無遮攔,喝得爛醉,李貞麗便安排他們在一樓客房歇下。鄭森覺得酒意如一團濃霧般籠在頭上,卻睡不著,見馮澄世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呼嚕亂響,心裡一陣無名煩亂,索性披衣起身到外頭走走。
 
出了媚香樓,到處仍是一片黑暗,抬頭卻見天色已有些幽藍微亮的動靜。破曉時分的曲中街道杳無聲息,鄭森漫無目的遊走著,想到不過一兩個時辰之前,這條街上還處處笙歌歡宴,頓感分外清寂。他看著街兩旁的樓房,多數緊閉門窗,想著窗後人們正倚紅偎翠酣夢高眠,卻不由得想起左良玉的中軍已在安慶,距離南京不遠了,而江北河南烽煙處處,更是不知多少人猶陷苦海。
 
鄭森轉過彎,信步走到秦淮河上一座拱橋頂上,眺見晨風清冷,大地黑沉一片,心中無比茫然。
 
不知過了多久方才回神,忽然看到南邊一段水岸並無河房,而有一條種滿垂柳的小徑。鄭森緩步下橋,回頭循著鈔庫街往南,好容易找到通往河邊的巷子。狹小的巷道在兩邊屋牆間斜斜往下,到盡頭時豁然一開,正對著秦淮河一處轉折,恰可展望兩岸風景。而垂柳森森,在將明未明的天色中如重簾帶風,幽影搖曳。
 
鄭森在黑闃的柳蔭下愈走愈遠,身軀疲累,兩眼沉重,腦中有無數念頭飛轉,卻又捉摸不住。
 
風中忽然傳來一股隱微的清香,幾乎不可得聞,卻又芬然輕掠鼻前,讓正自混沌一團的鄭森倏然而醒。仔細一看,才見河岸旁靠著一隻遊船,篷邊掛了盞微弱的羊角燈,幽幽照著船尾一角。一名中年文士正在煮水烹茶,紅通通的炭火明滅不定。少時爐上水沸,嘶嘶作響,那文士提壺沖水,速如風雨。他先在敞口瓷甌中略略一沖,等水稍冷,再用剛剛煮滾的沸水大力衝瀉,頓時幽香四漫花氣襲人,馥郁而不濃豔,沁人心意而不稍有逼迫。
 
鄭森不自禁道:「好茶!」
 
那文士不想岸上有人,卻只看了一眼,又俯首將瓷甌中的茶湯倒在杯中,這才頭也不抬地問:「好在哪裡?」
 
鄭森在南安家中喝的自都是上等茶葉,這幾日與侯方域等人相過從,也喝了些好茶,但他對茶之一道並無涉獵,遂老實地道:「晚生並不懂茶,只是遠遠聞香,便覺通體舒泰,塵塞之心竅亦為之一開。」
 
那文士道:「喔?再仔細說說看?」鄭森道:「晚生實實不懂,不敢妄言。」文士道:「何妨直抒胸臆。」鄭森遂道:「如此請容晚生胡說一通了。」他沉吟了一會兒道:「聞此茶,正如心中濁氣壅滯,苦不能出,恰行至一道清冽的甘泉之旁,而有水沫飛著面上,令人心神一朗,且有所悟……」說到這裡自己覺得胡言亂語,再說不下去了。不想那文士卻笑道:「如此你乃是能品茶之人。世間死背一本《茶經》而實不知茶者、口飲佳茗而心中實不辨其滋味者,我見過太多。在此相遇也是有緣,何不上我這『不繫園』來共飲一杯?」
 
「不繫園?」鄭森問道。
 
文士道:「就是我這艘破船了。隨風所至,隨波逐流,故曰不繫。耳得為聲,目遇成色,處處皆我遊園也──你要上來不?」
 
鄭森忙踏步上船,湊近燈下一看,這船雖小,船上布置卻無一處敷衍,同時又毫不張揚,似乎比媚香樓的格調又要高出一層。他往艙裡看去,見艙裡另有一人,仔細一看,竟是位麗人。雖然背對艙口向裡而坐,光見其身形風姿,已知必是絕色無疑。兩人相距不遠,鄭森猝然見著,胸口一陣熱流湧起,氣息為之一屏。那麗人正如這文士所沖之茶,淡而遠,清而深。他看著麗人背影,雖然披著厚氅阻擋寒氣,仍不掩頸根肩頭珠圓潔淨的線條,彷彿不會沾染塵埃,彷彿可以就這樣定定看著,直到地老天荒,令人心湖安寧如鏡,不起波瀾。
 
那文士並不理會鄭森的癡態,只遞過一杯茶來。鄭森見那茶杯素雅胎薄,顯是成化窯的精品。鄭森再看杯中茶色,如幼竹初拔、綠粉均勻,又像是曙光乍然照在山窗之上,透紙柔亮。而其香氣輕柔含蓄,若即若離,遠遠聞之撲鼻如喚,湊近品味又悠然隱遁在似有若無之間,叫鄭森不忍驟然入口。稍停,啜飲三數口而盡,杯底餘韻似清芬夜開、沉鬱低迴,鄭森閉眼湊著杯子品味,那杯身竟像是忽然深了數倍,香氣彷彿從遠處遙遙飄來。
 
文士問道:「如何?」
 
鄭森嘆道:「如此好茶,平生所未見。此非晚生可置一詞。」
 
文士笑道:「哪裡這麼頂真,不過喝茶嘛,何妨一言。」
 
鄭森遂道:「嗯……乍飲有如山間午後雲霧大起,循坡飛湧撲面而來,呼吸間心脾為之清涼。」他再次閉目輕嗅杯底,鼻間猶感森森清寒之氣,「品其餘韻,則彷彿夜半時,獨立小院籬門,聞得園中清香沁人,張望只見花木幽碧,小徑曲折而入,引人一探究竟,而不能辨香氣之所從來。」
 
文士聞言甚喜,說道:「還說你不懂茶,這茶的好處都讓你說盡了。雖然你品茶不由理入,純然以心受之,不免偏失,但確能得此茶精魂。」
 
「公子說得很是,小院籬門之喻尤其貼切,閉目思之,彷彿眼前。」艙中麗人轉過身來,妙目半閉,低眉聞杯,安閒寧定已極。鄭森見了她容貌姿態,神思一凝,呼吸都小心起來,彷彿稍微用力喘口氣都會褻瀆了人家似地。心下忖道:觀音菩薩喝茶,大概也就是這般光景。
 
文士樂道:「呵呵,她願在初見之人面前開口,倒是難得。」
 
麗人自顧品茶,須臾睜開眼睛,輕聲道:「苦苦求之,不能遂得。念頭寬了,卻赫然已在心胸。陶庵公製的茶真是已入化境了。」
 
鄭森仔細品咂她這番話,把自己想不透的一番感覺輕輕巧巧地點了出來,大感佩服,讚道:「姑娘此語,正是在下心中所感,而不能言之者,且還更顯出境界來。」一轉念,忽然想起還沒互通姓名,趕緊道:「先生的茶太好,晚生光顧著喝,還沒請教先生台甫、姑娘芳名。」
 
文士道:「偶然萍聚,貴在心契,姓名不必提起。她方才已叫出我的名號,你知道我是陶庵,也就行了。至於她,」陶庵公指著麗人,「你認得不?」鄭森搖搖頭,陶庵公頷首道:「南中不識此姬者,若非不解風情,或者窮酸已極,就是新來乍到。我看你不似前者,應該剛到此間不久吧?」鄭森道:「是,方來五天。」陶庵公道:「如此頗好,你不識得我們,我們也不識得你,彼此相濡以茶,相忘於江湖,不亦快哉!」
 
鄭森細看陶庵公,悠然散淡,寬袍大袖,細節處又整理得一絲不苟。連著鬢邊的美髯烏黑光亮,不雜色絲。他額頭眼角風霜難掩,看來望五十了,似乎與吳應箕相彷彿,卻又好像年輕許多。雖遠不如吳應箕氣魄剛健,而另有一股沛然柔和的精神。
 
陶庵公道:「你可知這是甚麼茶?」鄭森道:「不知。這幾日在友朋處多飲羅岕、松蘿等茶,松蘿似乎略與此相似,但清雅不若遠甚。」
 
陶庵公笑道:「不錯,此茶無論杓法、掐法、挪法、撒法、扇法、炒法、焙法、藏法,都與松蘿製法相同,但茶葉來源不同。往昔我喝紹興會稽山日鑄嶺所產日鑄雪芽,覺得佳則佳矣,畢竟日鑄嶺乃越王鑄劍之地,所產之茶未免金石之氣太盛。以是我募了幾個歙縣的松蘿茶工,到日鑄以焙松蘿之法製茶,就是這茶了。」他取過一個新的敞口瓷甌,放入若干茶葉,先注少許熱水,待其稍冷,再用滾湯衝瀉。「你看,」陶庵公招手叫鄭森湊近瓷甌,興沖沖地道,「素白瓷甌中,茶葉雪芽翻轉,像極了素蘭與雪濤並瀉。是故吾名之為『蘭雪』。」
 
麗人道:「陶庵公此茶新製不久,坊間依然少見。」陶庵公道:「我並不吝於將此茶製法外傳,但作工繁複,坊間所製既少,亦多不得其神。且我反覆斟酌較量,每一批新茶都略有不同。今日之茶她也還是頭一次喝呢。」麗人道:「此茶非惠泉之水不能出其香氣。猶如鳳凰非醴泉不飲,品格極高的。」
 
鄭森道:「惠泉說的莫非是那『天下第二泉』?」
 
陶庵公道:「正是。但所謂『第二泉』云云,乃唐代陸羽所評,距今已有八百年。泉水乃是一個活物,也有生滅變化。莫說八百年,八年之間水性都可能改頭換面。以我之品鑑,如今惠泉若稱第二,天下卻無第一泉矣。」
 
鄭森點點頭,忽然想到:「惠泉遠在無錫,莫非千里迢迢地運來?」陶庵公理所當然地道:「是。」鄭森道:「晚生雖不懂茶,卻也聽人說過,再好的泉水,一經汲出便失活氣,尤其間關萬里舟車勞頓,必使其老,反不如尋常地頭活水。但飲適才之茶,卻如用剛舀出來的活泉所瀹。這是何故?」
 
陶庵公道:「這是桃葉渡一位瀹茶奇人閔老子教我之法。他取惠水,必先淘井,靜夜候新泉至,馬上汲出。裝水的大瓮底下,得墊擺上一層山石。水搬上船後,只能憑風而行,不藉櫓槳以免驚動。如此則水之圭角如生,即便尋常惠水,都顯遜色,何況是其他的泉水。」
 
鄭森問道:「甚麼是圭角?」
 
陶庵公道:「圭角者,水中磷磷之氣也。含於口中甘韻不絕,流轉變幻似有生命。水之有圭角,如人之有靈氣。善保靈氣者,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風範,發為詩文書畫也必超逸有神。善保水之圭角,則茶葉中眠藏的日月精氣,皆能憑此而活。」
 
鄭森大為嘆服,道:「陶庵公用水、瀹茶如此講究,方能成此佳茗。晚生今日才知甚麼是喝茶。」
 
陶庵又沖了一瓷甌,分倒三杯,示意鄭森遞一杯給那麗人。麗人從艙內稍稍往外輕挪,幾乎與鄭森促膝而坐,鄭森剎時胸口似填滿了一半土砂,吸不進氣。他手腕微微發軟,遞過杯子時與麗人指尖輕輕相觸,只覺柔冷滑膩。她素手纖指輕捧著茶杯定定凝視,在矇亮的天光下,顯得風儀端麗,眉目如畫。鄭森胸中空著的另一半頓時也被填滿了。
 
鄭森又從陶庵公手上接過一杯,覺得香氣稍沉,飲之,喉韻渾厚,苦甘迴盪。遂問:「這是另一批茶?」麗人道:「這該是秋茶,方才所飲是春採。」陶庵樂道:「小娘喝茶也漸窺門道了。」
 
鄭森道:「方才所飲的春茶,可謂至矣盡矣,想來茶中無過其右者。但這秋茶,雖然清芬稍遜,也另有一種令人低迴的風味。」
 
陶庵公道:「天生萬物,皆與四時相應運。秋日蕭瑟,茶之精魂已老,香氣黯然。但經歷過芳春壯夏,反璞歸真,更有一種沉著的韻味。」
 
鄭森道:「先生此言,像是一番身命之論。」陶庵公道:「順時而生,本為天地間的至理。」鄭森道:「方才先生說,水之圭角可善保之。人之靈性,卻又如何。」陶庵公道:「圭角難保,靈性更非易事。不使激盪,不使濁穢,也許可以多少保存一些。」鄭森沉吟道:「然則天下騷動,不使激盪可以得乎?」陶庵公道:「治亂循環,也是天道。茶人似我者,本來便是曳尾泥塗,求個快活而已。逢治世,不圖金馬玉堂之夢,遭亂世,也自向壺中去尋樂土。外頭再怎麼激盪,拿這茶壺擋著,多少稍減濁穢罷了。」鄭森道:「倘若騷動已極,卻將茶壺打破呢?」陶庵公哂道:「只要捨得這奼紫嫣紅的花花世界,總尋得著避秦的世外桃源。唉,花花世界是叫人很難割捨啊,但真有那麼一日,也只得如此。」
 
麗人卻道:「陶庵公莫妄言高論,你於琴棋書畫、園林花木、詩歌酒茶無所不癡,怕到時那一樣都放不開手哩。」陶庵公聞言大笑,直道:「被妳一眼看破了。」
 
鄭森默然,覺得如此未免過於遁世。但再三思量,想起自己始終懷抱著偌大志向與許多煩惱,苦苦追求不得,相較之下,陶庵公的悠然也十分令人羨慕。
 
三人默默喝著茶,只聽見炭火嗶剝作響。河面上晨霧瀰漫,薄如輕紗,隱約透見隔岸景致。霧氣卻又十分膠稠,一動也不動地停滯在河道上。天光幽紫透藍,照得水面如鏡,上下皆是霧色。仔細一看,霧團微微有些動靜,極緩極緩地浮升飄動。角落裡一片霧氣忽然輕輕往上旋轉,像是洛神凌波,紗裙舞動,輕靈曼妙不似人間所有。鄭森暗暗讚嘆,身旁麗人同時輕噫一聲,幾乎杳不可聞,鄭森卻聽得真切,看向麗人,她也正向自己看來,雙眸秋水盈盈,靈犀心照,知道彼此同感河上美景,心頭無比熨貼。
 
陶庵公又煮起水來,吩咐船尾梢公解纜,卻不命搖櫓,只憑緩緩的河水將小船慢慢推送。麗人返身取出一個琵琶,望著遠方隨手撥弄起來,叮叮咚咚不成曲調,卻十分切合這散淡悠然,曉風殘月的清晨風景。鄭森覺得和陶庵公二人相處,說不出的放心自在。如此悠然的心情,似乎從七歲自平戶來到中國以後,還是第一次。心頭寬了,身體也跟著鬆泛起來。忽然一陣倦意襲來,鄭森眼皮一闔,幾乎重重點了個瞌睡。他驚覺失禮,忙端坐提神。陶庵公卻和藹地道,倦了就進艙去睡會兒吧。鄭森搖搖頭想說甚麼,卻敵不過腦中濃密幽黑的睏倦,迷糊間終於沉沉睡去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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