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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戶隨想──從鄭成功的身世談起(上)

按:本文為數年前的舊作,收錄在《滄海月明》一書中。這是《鄭森》小說發想的起點,因此全文張貼於此,和大家分享。



一不留神,車窗外已經全黑了。正發楞著,忽然一道異樣的光芒透窗而來,是一枚大大的滿月,甜白盈滿,煥發著神秘而魅惑的光彩,與平日所見絕不同。我環顧車廂,見乘客們安閒如素,皆未發覺窗外的奇特景致。月光在樹梢和屋宇間忽隱忽現,又因火車行進方向的轉折而飄移有無。迷離勾人,卻不容注視。幾度以為已然消失,車頭一轉復又飄然身旁。

 
翻檢地圖,原來火車正沿著伊萬里灣朝北而行,遂能瞧見東昇的滿月,以及偶爾一閃而逝的灣上倒影。
 
這輛開往平戶的火車十分可愛,單只一節,故不能稱之為「列車」。車速不快,悠悠穿過鄉間暮色。車長一人服務,兼管駕駛與收票。乘客多是在地通勤的學生和居民。
 
平戶島位在日本九州西北側,南北長約四十五公里,與九州最接近處只有六百多公尺,以平戶大橋相連接。從福岡博多駅並無直達的大眾運輸工具,需先乘JR(日本旅客鐵道)到以生產瓷器著稱的有田,接著換乘私鐵松浦鐵道的單節小火車到田平平戶口駅下車,最後再轉搭巴士或計程車通過大橋,方才抵達平戶市。
 
車抵平戶口,連我在內只有兩名乘客下車。轉車過橋,到旅館安頓已畢,胡亂打發了晚餐,見時間尚早,心下始終不能忘情剛才所見的月光,遂信步而出,往海邊光害較少的地方行去。靠海處有座小丘,平戶城就築在丘頂。我緣著小丘底下繞到面海僻靜處,遠望漁火點點,大半個天空卻已為濃雲遮蔽。默候良久,雲層終於稍稍散開,這時滿月已然高昇,雖仍皎潔明白,但不再有任何魔力,只是一枚尋常之月了。
 
旅程中的會心靈光往往如此,總在不經意處倏然綻放,而不容尋覓逼視。
 
次日一早,先到平戶港邊張望,見小小一灣,寧靜可愛,出入船隻並不甚多。匆匆一瞥,隨即轉入後巷,租了一輛腳踏車,便往七、八公里外的川內浦千里濱而去。
 
此行特為看千里濱海灘上的一塊「兒誕石」而來。這千里濱遠在市街地圖的範圍之外,只能憑著全島觀光示意圖尋索。好比拿著一張台北縣的觀光簡圖,從關渡騎腳踏車去找沙崙海灘上的一塊石頭,大方向雖不致差錯,確切的位置卻得費點功夫搜尋。
 

好容易翻過一座頗有份量的小山,沿著海岸騎出一段路,接著便在幾處可疑的沙灘上遍尋不著。疑惑間續往前行,終於見到一片窄而長的弧形海灘,遠方盡頭散落著墨黑一團石塊,旁邊立有一碑,顯然正是兒誕石。騎到近處,認清了是兒誕石無誤,心裡卻一磕噔。因為公路沿海岸修築,傍著兒誕石通過,路面與海灘有約莫一層樓高的段差,以大片擋土牆築高路基,這突兀的水泥崖壁遂將兒誕石壓迫得有些寒酸。
 
停好腳踏車,尋徑下到海邊。撫碑四望,放眼海天皆碧,對面九州島上林木蔥鬱,窄窄的內海猶如一座大海灣。背對公路面海而觀,倒不失為一片令人心曠神怡的好風景。
 

 
將近四百年前,一個名叫一官的年輕人也曾站在此處眺望這片光景。一官是福建泉州府南安縣人,十六歲時便離開故鄉到澳門依附經商的舅舅,不久又到呂宋的馬尼拉闖天下,但沒有混出什麼名堂,於是轉到平戶來試試運氣。
 
他在華人聚居的川內浦落腳,起初只能賣草鞋,間或作點裁縫,著實過了一段苦日子。畢竟一官天性聰明,加上混跡澳門和馬尼拉時多少學了一些葡萄牙語和西班牙語,因此很快被平戶大華商李旦發掘,進而提拔成為左右手。也許正是李旦的推薦,一官還以僑領的身份前往駿府(今靜岡市)拜謁了名義上退隱而實際上仍操國政的德川家康,獻上藥品,並報告海外情事。家康對這次會面甚感歡喜,命長崎賓館好好招待一官。
 
李旦也為一官安排婚事,挑了鐵匠翁翊皇的義女給他作媳婦,好讓他沒有後顧之憂。這翁鐵匠也是泉州人,旅居川內浦多年,曾為平戶藩主鑄刀,在地方上小有頭面。翁鐵匠娶當地武士田川家的寡婦為妻,並收養寡婦與前夫生的女兒,這位姑娘因此被人稱為田川氏,或者翁氏。
 
有李旦的撮合,婚事自然十分順利。兩人新婚不久,妻子就懷孕了。但媒人李旦這時卻又將小兩口硬生生地拆散,派遣一官到海外去辦事。事情是因為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前一年派兵占領澎湖,並且修築了一座城堡,企圖作為和中國貿易的據點。然而大明朝廷聞訊後強硬地要求荷蘭人退出,雙方談判不得要領,戰事一觸即發。荷蘭人希望他們的商務伙伴李旦能夠介入調解,並且派通事人員前往協助。李旦當然不樂見既有的貿易網路遭到戰火打擊,同時也想掌握最新的局勢發展,於是慨然無辭,派出通曉葡語的一官前去。
 
這年冬天,一官搭上荷蘭帆船好望號離開了平戶。田川氏還不知道此後她將與一官聚少離多,眼前只忙著準備迎接肚子裡的小生命。很快地幾個月過去了,隔年秋天的某一日,她在家悶得慌,獨自到離家不遠的千里濱散散步、撿拾貝殼作樂。忽然卻下起雨來,害她沒法回家。更糟的是,她開始劇烈地反覆陣痛,顯然是即將臨盆了。
 
她想回家,但孩子等不及,她也已經無法走動。她張望、呼救,但近處不見一人,只好勉強靠在沙灘上的一塊大石頭旁喘氣,腦中一片空白,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把孩子生下來,又是怎麼咬斷臍帶、踉踉蹌蹌地抱著孩子走回家去的。
 
新婚夫婿忽爾遠行,寂寞地懷著孩子的年輕婦人,在這下雨的海濱獨自分娩,該是什麼樣的心情?也許這一切,讓她更加珍惜懷中歷經艱苦所產下的男嬰。她為他取名為「福松」,她相信孩子將會擁有幸福。
 
於此同時,離開平戶的一官,開始闖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。結束了澎湖的通事工作之後,一官狠心吞沒了主家李旦最重要的一批船貨,藉此自立門戶,並前往台灣笨港投靠海盜首領顏思齊。李旦受此打擊,沒有多久便鬱鬱而終。巧的是,兩個月之後,顏思齊在打獵時感染風寒猝死,一官又順利接收了他的勢力。接著一官又趁著福建旱災鬧飢荒的機會,在沿海大肆招募走投無路的災民,迅速壯大。短短三年之間,他已經擁有四百艘帆船和六萬多名徒眾,成為海上一霸。明朝官府對一官毫無辦法,只能招撫他,任命他為廈門游擊,負責維持海上秩序。一官從此黑道漂白、就地合法,還可以打著朝廷命官的旗號,名正言順地擴張海上事業。
 
這幾年間他不常有機會回平戶,但還是很掛念妻兒,並且和田川生了第二個兒子七左衛門。到了福松六歲那年,一官透過關係取得日本官方特許,將福松接到福建南安的安海鎮(又稱安平)老家,但田川氏因為德川幕府不許日本人出國的禁令而無法隨行。
 
從此福松要在中國生活了,一官於是幫他改名為「森」。十四年後,森到南京太學讀書,他的老師錢謙益為他取字為「大木」。又過一年,一官帶森陛見南明隆武帝,隆武又賜名「成功」,並賜國姓。
 
一官鄭芝龍,以及福松鄭成功後來的故事,我們都很熟悉。無非是芝龍降清被俘,而成功諫父守節、焚服從戎、北伐兵敗、攻取台灣,無奈壯志未酬,英年身死。
 

 
早有許多歷史學家指出一個有趣的現象:無論在什麼時代、什麼政治立場,即便是極端敵對的不同勢力,卻幾乎都同時給予鄭成功崇高的評價,歌頌之、敬奉之,建廟祀之。鄭成功永遠符合當權者的政治正確,鄭成功永遠是人們應當仰望效法的偉大英雄。
 
江仁傑先生的《解構鄭成功》一書對這樣的現象做了廣泛而深入的整理:且看明朝遺民仰望他率師恢復,為他的失敗感慨惋惜。敵對的清朝起初雖以叛逆視之,但同治年間之後也開始肯定他的志節,興建延平郡王祠以安撫台人、激勵民心抵抗外侮。清末的革命黨人更是大力推崇他的抗清事業,藉此號召中華兒女起義;退守台灣的中華民國政府讚揚他矢志「反攻大陸」,把青天白日徽刻在了延平郡王祠前的石坊上。中華人民共和國則稱許他擊敗殖民者「收復台灣」,在廈門鼓浪嶼立了他的巨型塑像,按劍遠眺海峽彼端;早期台灣移民視他為開山聖王,加以膜拜。晚近標舉本土意識和獨立主張者之中,也有人認同他在台灣「建國立都」的偉業。
 

日本竟也從江戶時代起便開始有「鄭成功熱」。正德五年(康熙五十四年,西元一七一五年),人形淨瑠璃劇(木偶戲)《國性爺合戰》打破紀錄地在大坂連續熱演十七個月,三十萬居民中超過八成看過這齣戲。次年該劇又以歌舞伎形式在京都演出,同樣風靡一時,至今仍不時搬演。然而究其劇情,完全是鬼扯一通。首先「國姓爺」就給寫成了「國性爺」,又不言「鄭成功」而給他編造了新名字「和藤內」,以取和、唐混血之意。故事敘述和藤內救了因亡國而漂流到平戶的明朝公主,於是前往中國與大忠臣吳三桂、甘輝合作,將滿人趕回東北,中興了大明王朝,最後受封為「國性爺延平王」。這和藤內雖是中日混血,精神上完全是日本人,以武士刀為兵器,劇中也不乏「日本的麒麟,在異國照耀武德」這類台詞。今日我們看來自然十分荒誕可笑,但此劇的轟動流行正反映著當時日人對於「海外雄飛」的巨大渴望。
 
日本在明治時期領有台灣之後,更是以官方力量宣傳「鄭成功的母國日本,治理鄭成功開拓的台灣」,甚且編入教科書,試圖藉此強化台人對日本的認同與愛國心。
 
看來看去,恐怕只有荷蘭人不喜歡鄭成功了。
 
我們似乎很難找到另一個歷史人物,能夠得到像鄭成功這樣處處吃香的待遇。但歷朝歷代的強力肯定,也意味著鄭成功的形象必然日趨模糊僵化、刻板貧乏。人們只知他矢志復國死而後已,但對於他作為一個人的本來面貌瞭解不多。下焉者更附會神話,說他是東海長鯨轉世,乃至於斬殺劍潭魚精、砲轟鶯歌妖石,比《國性爺合戰》也高明不到哪裡去。


平戶隨想──從鄭成功的身世談起(中)





本文收錄於《滄海月明》一書,印刻出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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