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典之必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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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戶隨想──從鄭成功的身世談起(中)

除了統治者為了教化目的而重疊塑造的扁平形象,人們不瞭解鄭成功,也是因為可資採信的史料畢竟是太少了。對鄭成功親身觀察的第一手中文資料,僅有成功麾下戶官楊英所著的《從征實錄》(又稱《先王實錄》),以及只知為成功「故吏」而不知確切身份的阮旻錫所寫的《海上見聞錄》。這兩本書在清朝時因為內容敏感,都只有抄本而不曾刊行,直到民國初年才由學者影印刻刊。此外其他關於鄭成功的舊史料,都是二手三手的輾轉傳抄,乃至於帶有章回小說的性質了。
 
我讀這兩本書,頗多新奇之感,尤其對鄭成功個性描述的部分特別關注。譬如楊英記述永曆十二年(一六五八年)鄭軍第一次循海道北伐,途中遭遇暴風,船隻飄散翻覆無數,損失兵將錙重甚多,成功也失去三個兒子和六名嬪妃。但他對此的反應卻是「發一笑,令各收屍埋葬」。這「一笑」頗堪玩味。是成功早已勘破生死、心中只存復國大志因而毫不掛意?抑或他心如木石,對部屬妻兒並不憐惜?還是因為遭遇太大的打擊只能空洞淒然苦笑?看來成功不是極冷靜,就是極冷酷,要不然就是非常壓抑。
 
綜觀二書,可以清楚地看出他極端而強硬的性格。將士有功,他從不吝惜為之請爵加官,或者百兩千兩地封賞。有一名將領臨死前愧悔母親因為自己而被清軍關押在獄,成功知道了以後隨即派人用二千兩銀子賄賂敵方官員,將老太太接迎回家,讓部屬們大為感動;但相對的手下犯了軍令,懲罰也異常嚴苛,動不動就「捆責」乃至「梟示」。打敗仗的將領沒有二話,就是推出去刀斧手伺候。即便打了勝仗,部將若基於臨陣反應而違背了他的指令,也常遭到處分。《從征實錄》書中記載遭到成功誅殺的部將,有姓名的就達七十餘員。這種絕不寬貸的治軍方式,固然能整飭紀律,但長久下來部屬多不敢直陳異見,在戰場上也不敢擅自應變,造成戰術僵化、戰力低落,乃至將領叛逃。
 
成功有近乎「逆我者亡」的霸道。譬如海壇地方土豪長年截奪鄭家商船,成功派兵盡剿之,「焚其鄉舍示儆。」又如《海上見聞錄》記述他包圍漳州城七個月,城內糧盡,乃至人相食,死者多達七十餘萬。
 
他的堅忍態度,即便對親人也不稍有鬆懈。當鄭芝龍隻身投降清朝而被擄往北京時,成功並未能接收鄭氏集團的武裝力量,自行募兵起事也未獲家族長輩支持,他遂果斷地襲殺族兄鄭聯,同時接收另一名族兄鄭彩的兵權來壯大自己的實力;大本營廈門一度被清軍攻陷,事後成功也毫不猶豫地誅殺負責守城卻逃走的叔叔鄭芝莞,並逼迫一向對他很好的叔叔鄭鴻逵退隱;在台灣時,成功聽說留守廈門的鄭經與乳母私通生子,他亦不假思索地派人持令劍往殺鄭經和其母董夫人。只是這一次因為局勢混亂,部屬抗令不曾執行。
 

另外在荷文史料中,也有一份珍貴的親身觀察記錄《梅氏日記》。作者菲力普‧梅(Philippus Daniël Meij van Meijensteen)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土地測量師,目睹了鄭軍攻台至荷人投降撤退的全部過程。梅氏在普羅民遮城陷落時成為俘虜,期間多次為鄭軍測量土地、擔任雙方談判的翻譯,得以數次和鄭成功對面交談。
 
梅氏描述國姓爺衣著講究,身後有英俊少年手持巨大金扇,派頭十足。「他年約四十歲,皮膚略白,面貌端正,那對眼睛很少有靜止的時候,不斷到處閃視。嘴巴常常張開,嘴裡有四、五顆很長、磨得圓圓、間隔大大的牙齒。鬍子不多,長及胸部。他說話的聲音非常嚴厲,咆哮又激昂,說話時動作古怪,好像要用雙手和雙腳飛起來。中等身材,有一條腿略微笨重,右手拇指戴著一個大的骨製指環,用以拉弓。」
 
梅氏目睹了國姓爺親自向他展示高超的騎射武藝,也看到國姓爺的威嚴與強勢作風,以及斬殺違令者的行刑場面。他記錄某一次國姓爺不順心的時候,對著旗下大將馬本督(馬信)「像對討厭的臭狗那樣痛罵。」又記另外一次國姓爺憤怒時「開始擊打雙拳,跳動雙腳,口吐白沫,狂怒不已,簡直像個著了魔的人。」
 
這種來自敵方陣營的報導,通常不免刻意醜化對手,但細讀梅氏全文,敘事尚稱平實中肯,應該頗為可信。畢竟這個時期的鄭成功,剛剛經歷了南京慘敗和清軍的經濟封鎖,同時在北京的鄭芝龍一家遭到處死,留守廈門的鄭經又傳出行為不檢,令他身心兩面備受煎熬,性情變得乖戾暴躁似乎也不足為怪。
 
參看阮旻錫記鄭軍入台後,「水土不服,疫癘大作,病者十之七八,死者甚多,加以用法嚴峻,果於誅殺……於是人心惶惶,諸將解體。」可見這時鄭成功已經失去掌握軍心的能力。
 
民初史家朱希祖評論鄭成功:「忘大德而不赦小過,此施琅、黃梧輩所以寧反面事仇也」。又說:「濫用權威,人多思叛……於是眾叛親離,反以自戕其身。成功英年得志,局量未弘,中道摧折,不竟其業,誠可惜也。」這真是一針見血而又最沉痛惋惜的評價。
 

 
我到千里濱時正是退潮,兒誕石完整地浮現在沙灘上。這兒誕石銳角四突,又略成錐形,爬上去坐著都不太容易,更別說是在上面生孩子,若說是靠在石頭邊上分娩還較為可信。若干文獻說田川氏當時找了塊平坦的石頭躺下臨盆,似乎不確,不然就是這塊兒誕石純屬後人捏造,田川氏產子之地另有他處。但既然是傳奇故事,倒也不必過於認真。憑此一望,已足以想像獨自在淒風苦雨的海濱產子,是多麼艱辛而且無助。
 

從千里濱續往南行不遠,有一塊小岬崖。崖上有座小小的鄭成功廟,規模和台灣村里間常見的土地公廟差不多。灰瓦歇山頂,略有中華風格,而廟前坊門上依然掛著日本神道教宮社常見的「注連繩」。觀光導覽上說,廟中的鄭成功神像乃是昭和三十七年(一九六二年)時由台南的延平郡王祠分靈而來,此地每年並舉辦「鄭成功祭」。但今日廟門深鎖,推之不開,看起來似乎很久不曾有人前來祭拜。
 
下得岬崖,就是川內浦了。寧靜的小聚落裡,有一處空地,立著解說牌宣稱是「鄭成功居宅跡」。地上並無任何建物,只有一棵茂盛的大樹,註明「傳說鄭成功手植之竹柏樹」。至於真假,自然只有天知道了。
 
離開川內浦,返回平戶港邊,隨意找了家麵店吃午餐。老闆娘見了我,熟人似地說:「你回來啦?」我先是一頭霧水,唯唯以對,隨即醒悟她正是租我腳踏車的同一位老闆娘。原來這家店前門賣麵,後進朝小巷開門出租腳踏車。她問我都去了些什麼地方?我說千里濱,她意外地道:那可遠!我說我是台灣人,去看國姓爺的故鄉,這下換成老闆娘一頭霧水,想了一下才「似乎是有這麼回事」地連連點頭。
 

午飯罷,我繼續騎腳踏車在市區到處閒晃。看的無非是保存完好的荷蘭碼頭、荷蘭塀、荷蘭拱橋,還有禪寺與教堂並列的平戶名景。此外華商王直舊宅跡、英國商館跡和三浦按針(威廉‧亞當斯)逝世之地等只餘碑記的景點也都到此一遊了。平戶市區不大,景點又集中,半天即可盡覽。但以一個偏遠小鎮而有幾處外來遺蹟,十分有趣。市街上也有許多從外地來修業旅行(類似長天數校外教學)的高中生,嘰嘰喳喳地讓小鎮頗不熱鬧。
 
我看到三個本地小學生放學回家,走在古風古色的巷弄裡,便給她們拍了照。小妹妹們問我從哪裡來,答以台灣,她們先還弄不清楚,繼而驚呼:「外國人?」我笑稱是,她們卻連說「騙人」,非要我講幾句台灣話才肯相信,並且大感新奇。
 
這曾經和長崎同為十七世紀日本僅有的兩處國際貿易港之一的平戶,今日已少有異邦來的旅客,居民們似乎也不太深刻地記得出身於此的鄭成功這號人物了。

然而當我來到平戶,才第一次真切而強烈地感受到鄭成功擁有日本血統,並且在此出生成長的事實。過去固然無數次閱讀過相關的記載,卻從來只在理智上打印著冷淡的認知,不曾發生什麼意義。可是當親手撫摸著千里濱海灘上的兒誕石、張望著陪伴小福松成長的竹柏樹、平戶城和荷蘭塀,這一切剎時變得生意盎然、肌理分明。
 

 
平戶島的自然條件不利農耕,居民慣於海上活動,乃至連藩主都曾親自帶隊渡海到朝鮮和中國沿海當起倭寇。而當全球海洋貿易時代來臨時,藩主松浦隆信(道可)積極招徠海外商人,一時西班牙、葡萄牙、英國和荷蘭商船先後來航,加上原本就頗為熱絡的中國貿易,讓平戶的空氣中充滿著異國風情。
 
小福松就在這樣一個地方奔跑跳躍、探索世界。他和媽媽相依為命,也或許有年邁的翁鐵匠和老田川奶奶陪伴。對他來說父親是一個十分陌生的人,總是很久才回家一趟,待不了幾天便又走了。待媽媽後來生了一個弟弟,家裡才比較熱鬧一些。他平常都在川內浦玩耍,媽媽偶爾會帶他到平戶港邊買買東西,或者參觀熱鬧的祭典。當他還在襁褓中時,媽媽就常抱著他到海邊散步,指著一塊黑黝黝的石頭說:小福松啊,媽媽就是在這裡生下你的呦!
 
聚居在川內浦的華人多是較為貧窮的下層人物,像是船員、倉庫管理員、維修船隻的木工,也有賣日用雜貨的小販。而在平戶港邊,則有各地大商人的店鋪和宅邸。其中有李旦等大華商、來自大坂和江戶的日本商人、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商館員和他們從南洋帶來的黑人奴僕。
 
關於福松在平戶的生活,並沒有信而可徵的文獻記載。我們不知道他是否曾隨父親參加達官貴人邀請的華宴?不知道他是否如傳說中的曾向武術大師花房先生學過二刀流的劍法?(他離開平戶時才只有六歲呢。)外祖父翁鐵匠是否會打一把小小的寶劍送給他?外婆是否跟他說過田川家的光榮與沒落?
 
他和媽媽說話時,用的是閩南語、明朝官話、還是日語?


平戶隨想──從鄭成功的身世談起(下)





本文收錄於《滄海月明》一書,印刻出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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